访谈对象:Anna Ting Möller

城市:斯德哥尔摩

艺术家网站:https://www.annatingmoller.com/

Q:对于还不了解你和你创作的读者,可以先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和你的作品吗?

A:我叫岳婷(Anna Ting Möller),现在住在斯德哥尔摩,之前也在纽约生活了五年。我的创作游走在雕塑、装置和表演之间。

我觉得我作品的核心,是一个我多年来一直用作创作材料的康普茶菌种。这原本是我读本科时开始的一个很实验性的项目。当时我在中国做一个影像项目,借住在湖南农村一户人家里。机缘巧合之下,素不相识的房东女主人把这个康普茶菌种送给了我,一切就是从那时开始的。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它会成为我创作中这么核心的部分,但我带着它在中国各地旅行,后来又把它带回了我当时居住的斯德哥尔摩。

后来,它慢慢地进入了我的艺术实践。我开始用这个母菌做作品,每一件新作品都是前一件的延续,是它的后代,或者说复制体。某种程度上,这意味着所有作品之间都有亲缘关系。同时,它也像是一种档案式的谱系。


Q:你最初得到这个菌种是多久以前的事?

A:那个母菌是2015年的,已经有些年头了。我没想到它会延续这么久,也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和它相处了这么长时间。这些年它一直跟着我,跨越国境去美国、去其他国家。光是怎么带着它走,就是个不小的统筹难题。


Q:为什么是康普茶?为什么一个从陌生人那里偶得的东西,会在你的创作中变得如此重要?

A:原因有很多。其中一点让我觉得很有意思:在西方,它被叫作 kombucha,这是一个从日语传到美国和欧洲的词。

但这其实是一种误译,因为 kombu 的意思是海带(昆布),而这个菌种并不是海带,它是细菌和酵母。我觉得当一样东西离开一种文化、进入另一种文化时,总会产生某种误解,或者意义上的偏移。

这个角度很有意思,因为它和领养很相似,也和那些漂洋过海、最终被买卖的商品很相似。在另一个层面上,它也关乎商品本身,以及价值是如何附着在这些物品上的。比如现在的康普茶,已经成了一种很时髦、很流行的饮品。但大多数喝康普茶、买康普茶的人,既不知道怎么做,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。

我觉得这些对作品来说也很重要。不过你刚才的问题是什么来着?为什么?


Q:对,为什么是康普茶?为什么一次偶然的馈赠,会成为你十多年来持续创作的重要起点?

A:还有一个很简单的原因:人们管它叫“mother”(母菌),因为它是一种母体菌种,有点像发面用的酵头。这让我想到了自己和“母亲”的联系,想到我的寻根。我一直在寻找某种起源,某种关于“母亲可以是什么”的象征。再加上我回到中国,而中国正是我的“母国”。这里面有一种非常直接的象征意义,后来这层意义对我变得非常重要。

随着时间推移,我和这个菌种建立起了一种非常强烈的关系,它早已不只是一样东西,而是一个活物。但与此同时,它也承载着我刚才说的那些意义。


 
 

Q:似乎最初,你在康普茶菌的故事和你自己的故事之间找到了某种联系和相似性。但随着创作的发展,感觉你的生活和康普茶菌变成了一种共生关系?

A:对,就是共生,你说得没错。表面上看,它是一个很好的隐喻,但后来它长成了别的东西。在我的艺术实践里,它是一个完美的切入点,让我能深入自己感兴趣的问题,因为这个活的菌种承载了太多东西。比如,要让它活下去,我就必须照料它。所以我花了很多年去思考照料意味着什么:照料与亲缘关系,破坏性的照料,以及这些又如何和领养联系在一起。我也对一些偏形式的东西感兴趣。茶菌是有光泽的,而我很喜欢一切闪亮的东西。

这可能也说明我有点懒吧。作为艺术家,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,这其实挺可怕的。所以给自己搭一个框架、找一个立足点,会让我觉得安心,因为我总能回到那个熟悉的框架里,再从那里出发。我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个为自己打造的小容器里。


Q:维持母菌是一回事,但每次创作,你还得培养它,让它长大,而这种生长和你自己的成长是同步进行的。我很好奇这和你的个人生活有什么呼应,因为你一直在不同国家之间迁移:从瑞典到美国读书,在不断变化的文化环境中成长。过去这几年,这种成长对你来说是怎样的经历?它又是如何体现在你的作品中的?

A:我之前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。但你这么一问,我想到的是:每当我的菌种很健康,基本就说明我的生活挺稳定。而每当我要离开,就意味着要把菌种一起搬走。搬家、搬工作室、换国家,对它们的生长来说都是一种断裂。我觉得这放在我自己身上也一样。这是我以前没意识到的,谢谢你这么问。

其实道理很直接。比如我从斯德哥尔摩搬到纽约时,最头疼的就是没办法让菌种重新长起来。为了把它带进美国,我只好把母菌切成一小块一小块,分装进六个塑料瓶,放进行李箱托运。很显然,她不太喜欢这样。

等我在哥伦比亚大学的新工作室里把她拼回去重新培养时,却完全不见起色。我变得非常焦虑,因为她怎么也不肯像在瑞典时那样生长。

我想我们大概是在互相映照吧。维持这样一个过程非常不容易,尤其是在纽约,因为那里谁都没有空间。要让一个项目落地,你必须非常有创意,跳出常规去想办法。那真的是很大的挑战。这也正对应着我在纽约的生活:一个刚到这座城市、对当地艺术圈一无所知的人。我在挣扎,也能感觉到母菌同样在挣扎。所以回到瑞典,我们俩都很开心。

不过……有得必有失吧。


Q:在纽约的那段经历是怎样的?现在离开了,回头看,它对你产生了什么影响?

A:其实这又是一种映照。菌种长不起来的一个原因是它总被污染。纽约是一座很脏的城市,非常、非常脏,根本不可能保持干净。这是个很大的难题。

至于我自己,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人,当然能感受到瑞典和纽约之间的文化差异。就像大家常说的,纽约是一座不夜城,你永远在追逐下一件事。

首先,它对艺术家来说太贵了。其次,它的节奏太快了。一开始还好,甚至挺好玩的。但时间一长,你会被耗得精疲力尽,很难找到时间照顾自己。而我既要照顾自己,又要照顾我的母菌,那需要很多时间。


Q:所以回到斯德哥尔摩,你开心多了?

A:我觉得这里的节奏很适合我。回来之前我还有点担心,怕适应不了这种节奏的变化,但现在觉得非常好。

这对创作也有好处。在纽约,我一直处在压力之中。要么是经济压力,要么是同时打好几份工的压力。这些都会让人的创造力打折扣。但另一方面,我在纽约遇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有创造力的人,因为能在那里撑下去的人,都特别擅长用很少的资源做出很多东西。这一点也非常鼓舞我。

Q:可以聊聊你现在在斯德哥尔摩的情况吗?你为什么回去?

A:我是今年十月份搬回斯德哥尔摩的,因为拿到了瑞典皇家美术学院(Konstakademien)的一个驻留奖助。我可以使用一年工作室,还有一笔津贴,最后会举办一场个展。这是我在瑞典的第一次机构个展,其实也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。

所以我非常兴奋,但也确实很紧张,因为我想把它做好。可“做好”到底意味着什么呢?

Q:是啊,有太多未知,也许你现在都不知道最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作品。不过你觉得它还会和康普茶菌有关吗?

A:会的,康普茶在这件作品里仍然是核心。前几天我在城里散步时突然想:要是这是我近期最后一件康普茶作品呢?毕竟我已经做了这么久。也许做完这个项目之后,我会允许自己去尝试点别的。走着瞧吧,我还有差不多一年的时间。

这只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。但我很期待这个展览。它会是一件装置,我会和两位舞者、一位音乐人合作。当然,还得祈祷一切顺利,因为这都取决于预算,我们还在等消息。

这位音乐人是我在安德森牧场(Anderson Ranch Arts Center)之后,去麦克道威尔(MacDowell)驻地时认识的。她来自北京,住在田纳西,接下来还要去柏林待几个月。我们在驻地时一起合作过,她人非常好,音乐也真的很酷,所以希望她能来。如果一切顺利,我也希望能在开幕当天,或许还有闭幕那天,做一场表演。


Q:可以谈谈你通常是如何从头到尾发展一件作品的吗?

A:我会先有一个大致的轮廓,一个愿景,但一切都还很模糊。随着时间推移,事情会慢慢清晰起来。不过说实话,我并不确切知道它最后会是什么样子,心里只有个大概。

至于它意味着什么,我觉得我已经想清楚了,因为这个项目我已经做了很久。我一直在用这个康普茶菌种创作,所以所有作品其实都属于同一个项目,只是呈现方式不同,都是之前作品的延伸。

Q:为机构展览做准备,一定是压力和期待并存吧?可能你在申请时就需要提交一份方案,说明你打算做什么。这是一种创作模式。但也有时候,创作是在完全没有框架的情况下,按照自己的时间和节奏来展开的。对你来说,创作灵感通常是怎么来的?这两种模式下的创作过程会有不同吗?

A:我需要对某样东西产生执念,而这种执念常常出现在很随机的时刻,比如我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,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,然后就怎么也停不下来。或者在公交车上、在等车的时候,它就突然来了。

这个项目我还没等到那样的时刻。我有过很多不眠之夜,但还没有想到真正能用的东西。我其实也说不清它是怎么运作的,我没有一套让想法成形的方法。真希望我有,那样日子会好过得多。但这个项目时间充裕,所以我试着不去勉强自己。

而在纽约,时间是一种奢侈品,我只能一个想法接一个想法地往前推,顾不上休息,硬逼着自己拿出东西来。我觉得那样也不错。作为艺术家,这两种状态都需要,因为有时候先把东西做出来是好事。至少对我来说,我很容易困在自己的脑子里。和别人聊天、把想法说出来,也很有帮助。


Q:所以你基本上是在等那个时刻自己找上门来?

A:也不完全是。我会尝试很多想法,其中很多都失败了,或者最后不了了之。比如,有些日子我就只是画画,并不知道它会通向哪里。也许三年后,我会回头再看那张画,也可能再也不会看了。

我想我是一个不太有条理的艺术家。在参加各种驻地时,我遇到过一些生活和创作都特别有条理的艺术家。我真希望自己也能那样,可我不是。我挺讨厌自己这一点:我会在便签纸上写很多东西,最后弄得到处都是。

Q: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,反而觉得特别美好。作为艺术家,你必须承受这种不确定和未知:不知道灵感什么时候会来,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有足够强烈的创作冲动。这些感受和想法往往只在你闲下来时出现,而不是在“高效”的时候。就像菌种生长需要空气、时间和合适的温度一样,创作也需要呼吸的时间。人们看一个艺术家的作品、项目和简历时,往往只看最终的成品和结果,却忽略了抵达那个结果所经历的过程。

A:你说得太对了。但我也得说,这些年展出作品时,由于我的创作过程很难预料,无论是收尾阶段还是整个过程,很多事情都不在我的掌控之中,所以我常常觉得自己展出的是未完成的作品。我有点好奇这次会是什么感觉:那到底只是我的创作方式,还是这次会感觉更完整一些?我以前从来没有花这么长时间做一件作品,所以感觉有点奇怪。

Q:展出未完成的作品是什么感觉?还是说,“未完成”本身就是创作概念的一部分?你之前还提到了“失败”,说有些作品失败了。你如何定义“失败”?对你来说,“成功”又是什么?

A:有些时候,我做什么都没结果,那种时候确实会觉得自己失败了。但做了这么多年,我也明白,这些阶段是绕不过去的,不经历它们,就走不到下一步。有时候我对自己很苛刻,会想:要是当初抄个近路,不也照样能走到今天吗?可艺术偏偏不是这样,做作品没有捷径可走。

这条路注定坑坑洼洼,会岔向各个方向,但最后落脚在哪里,恰恰取决于你一路上绕过的那些弯路。这个过程常常很磨人,但我现在知道了,我就是这样工作的,而且兜兜转转,最后总能走到那里。我的终点往往和起点不完全一样,但离最初的念头很近。中间我得一路摸索,把别的事情想明白,最后再绕回差不多原来的地方。

 


Q:我觉得这非常真诚,也很美。换个角度,从观众的反馈来看,你觉得美国和瑞典观众对你作品的反应有什么不同吗?

A:我觉得美国人会比较直接地表达想法,哪怕说的不都是我想听的。我会从美国观众那里得到更多的反馈,他们会告诉我他们看到了什么,感受到了什么。

而在瑞典展出时,观众则比较内敛。他们会看,但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真的看进去。我觉得这是文化使然,瑞典人没那么外向。



Q: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看法,或许只是把想法藏在了心里?

A:我觉得在美国,人们无论如何都会分享,那是一种过度分享的文化,有好有坏。其实我已经开始怀念那种氛围了,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。

比如我现在所在的工作室大楼里,大家几乎不打招呼。这是文化使然,不是谁有意冷淡,只是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变得很“美国化”了。刚来的头几天,我还以为这里的人都讨厌我。后来才反应过来:噢,因为这是瑞典,本来就没人会主动跟你说话。我完全把这一点给忘了。

但美国的问题在于,一个人说了什么,并不代表他真的这么想,这也很让人头疼。所以我觉得两种文化各有各的难处。


Q:但那种情况只会出现在他们说好话的时候,对吧?如果说的是坏话,总不至于心里其实在夸你。

A:对,确实。比如,在纽约时,人们会毫不避讳地告诉我,我的作品让他们感到反感,因为画面有时候挺血腥的。我能理解它会让人感到不舒服。瑞典观众偶尔也会这么说,但没有美国观众那么频繁。



Q:是不是因为瑞典人更习惯被折磨?你知道的,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嘛。[笑]

A:对,也许吧,毕竟那离他们的现实更近。我也不知道。

不过说真的,我不想说瑞典人的坏话,但这也许和艺术、学术与人文领域的整体氛围有关。瑞典不像法国或德国,没有那么悠久的……算了,这么说太精英主义了。但我觉得,瑞典不久之前还是一个农业国家,这多少能解释为什么瑞典人那么克制。我不是说他们内向,这个词不太准确,而是说他们习惯有所保留。像法国和英国,都有着非常悠久的文化传统。当然,那主要是贵族的文化,而瑞典并没有那种级别的贵族。


Q:你之前已经稍微谈到过这一点,可以再说说你对美国(尤其是纽约)和斯德哥尔摩艺术圈的观察吗?它们有什么不同?支持体系又有什么不同?

A:瑞典艺术家非常依赖国家资助,但这不代表资助很好拿,而且竞争一年比一年激烈。政府还在不断削减年度预算里的文化开支,你能真切地感受到,这里的艺术土壤没有以前那么肥沃了。不过,国家能支持这么多艺术家,这一点真的很好。

至于纽约,我得先说明,我其实并不真正了解那里的艺术圈……



Q:即使在那里待了五年?

A:对,我在那里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。但据我所知,那里有一整套由私人机构构成的艺术支持体系,既有营利性的,也有非营利性的。

瑞典完全没有这样的体系,因为我们不需要,国家会出钱。而美国缺乏国家层面的艺术资助,只能发展出这样的模式,于是就有了大量支持艺术的慈善资金。当然我也明白,这里面总有经济上的考量,因为通过慈善支持艺术是可以抵税的。所以,你懂的……



Q:所以瑞典没有富人来支持艺术吗?

A:总体来说,瑞典没有艺术赞助人的传统。但在纽约,我时不时会碰到一些以做赞助人为荣的人。甚至有一次,有人提出要做我的赞助人,但我觉得那不是我想要的关系。


Q:你觉得这两种体系下产生的艺术有什么不同吗?

A:我想说国家资助是更好的体系,如果非要选,我觉得那才是对的。但我也能看到它的问题,比如瑞典的体系里依然存在门槛和把关。你还是得出身于某些学校,如果没上对学校,就很难进入资助体系。

而且和纽约一样,拿到大笔资助和大型展览的,往往总是同一批人。所以在这一点上,两者很相似,区别只在于钱从哪里来:是来自税收,还是来自某个富豪家族。


Q:我觉得一般的印象是,欧洲的艺术因为有更多国家资助,所以没那么商业化;而在美国,很多东西依赖画廊体系。艺术家在创作一件作品时,就已经在想怎么让它进画廊,并贴上了价格标签。也许它会更像一件商品,而非观念。

A:对,完全是这样。但我也得说,我在纽约看到的实验性的、怪异的、疯狂的艺术,和在瑞典看到的完全不在一个量级,按理说应该反过来才对。不过我觉得这也和一个事实有关:在纽约,你得足够疯狂才能做艺术。

相比纽约,在瑞典当艺术家要……普通一些。当然我只能拿纽约来比较,我没在别的地方真正当过艺术家。但举个例子,这一点真的很棒:在这里,就算你是一个过得很艰难的艺术家,你也可以生孩子,因为系统会支持你。我身边的朋友就是这样。在纽约这是不可能的,就算你是成功的艺术家,也很难养得起孩子。

所以我觉得这会吸引来……倒不是说完全不同类型的艺术家,但确实有些不一样。而且这一点挺美好的:即使你是一个作品不怎么样、也不成功的艺术家,你依然可以继续做下去。



Q:你是说在纽约还是在瑞典?

A:在瑞典。但我也得说,我很矛盾,跟你聊着聊着就感觉到了。纽约有那么多赚钱的途径,这恰恰是瑞典真正的短板:这里的一切都太规范了。

你没法随便打一天零工,得走完整套流程,比如要把材料交给警方做背景审查,什么都快不起来。所以很难赚到快钱,而这正是我在纽约的生存方式。有几个月我交不起房租,就到处打零工。

在这方面,纽约对艺术家是有利的。但在这里,想找一份兼职真的很难,因为一切都太官僚了。


Q:纽约式的拼搏,和……

A:对,纽约式的拼搏在这里行不通。由于文化差异,那种凡事自己想办法的方式在这里水土不服。


Q:我觉得这和更大的社会结构、背景和历史有关。或许纽约之所以有更多怪异的艺术,也是因为只有更出格一点才能被看见。

A:对,我也觉得在纽约活跃的艺术家背景更加多元。这正是瑞典所欠缺的:它太单一了。艺术作品看起来都差不多,因为大家上同样的学校,跟同样的教授,看同样的艺术。

而在纽约,有各种各样的渠道,会有多得多的东西进入你的意识或潜意识。我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差别,也是我在这里时会怀念的。


Q:鱼与熊掌不可兼得。

A:没法两全。


Q:你之前还提到,纽约的人总是在追逐什么。我想他们之所以一直满怀热情地追逐,是因为抱着一种希望,或者说幻想,觉得总有一天能够到达。但你说你不确定那一天是否真的会到来。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?

A:我也不知道……[笑]


Q:……追逐是可见的,但你不确定他们最终能不能到达。你为什么对此感到悲观?

A:我为什么悲观?我想也许我是在说我自己,因为在那里,包括我在内,所有人都在不停地追逐。但也许重点就在于追逐本身。当你到达了自以为想去的地方,却会发现那并不是答案。重要的是过程。

我记得读到过一位心理学家的说法:我们在买下某样东西之前最兴奋,满足感在购买之前最强烈。真正买下的那一刻反而不是最满足的,最满足的是之前的整个过程。

我觉得这里也是类似的道理。追逐本身,才是快感所在吧。


Q:但你在纽约的时候,追逐的到底是什么?野心、名气,还是认可?

A:不是。也许我曾经以为是。但一路走来,我觉得自己一直在追逐的是“我是谁”,因为我对自己的家族历史一无所知。也正因为如此,我可以成为任何人。

这让人不安,但也带来了可能性,是一把双刃剑。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……我在这里找不到家的感觉,于是去别处追寻。我去中国,在那里也在追寻;然后去美国,继续追寻。但我想,我在追寻的东西,大概早已在我心里了。


Q:现在回到瑞典,你还觉得自己在追逐吗?

A:我觉得是的。


Q:追逐的东西和之前是一样的吗?我们之前聊到过,不同的环境会让你以不同的方式看待自己。也许在纽约你会更有野心,回到瑞典,你会觉得慢下来、放缓节奏也没关系。去中国的时候,你又会有不同的感受。所以你对“我是谁”“我可以成为什么”的认知,似乎是被你所处的容器塑造的。在这三个环境里,你对自己的认知有什么不同?

A:是的,我觉得每个环境的作用都不一样。回到瑞典之后,我还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。但在纽约待了大概两年后,我开始有些挣扎。

那时我意识到,我用英语很难真正幽默起来,语言就是这样把人框住的。我用瑞典语要幽默得多。但在很多方面,我又觉得用英语写作自由得多,这让我挺意外的,因为我从来不喜欢用瑞典语写东西。

我一直觉得写作不是我的媒介。后来我进入哥伦比亚大学读研究生,必须用英语写论文,这远远超出了我的舒适区。一开始我没及格,连续两次没通过之后,我就想:算了,我就写吧,不管行不行。

然后不知怎么的,我在写作中感受到了一种用瑞典语从未有过的自由。我想是因为瑞典语是我的母语,我理应用得更完美;而英语不是我的母语,它反而让我能放松地做自己,就算犯了错,也总可以怪到这上面。

所以在很多方面,身处不同文化之间是艰难而充满挑战的,但你得学会找到那些……对,听起来有点俗,就是困境中的一点光亮。虽然有挑战,但你也可以利用那些小小的好处。你会慢慢找到它们,只是需要时间。

中国就很不一样了,因为在那里我几乎完全不开口,只能靠肢体语言,通过视觉和声音去接收一切,可那些声音对我来说毫无意义。那该怎么沟通呢?

这非常难,但我总能撑过去,因为别无选择。然后我一次又一次地回去,让自己一遍遍经历这些。我想,这里面也有一种执念吧。


Q:我觉得这很有意思。你提到语言能力,或者说语言上的无能为力,如何影响你和文化环境的互动。但当你不说话,只是作为一个沉默的身体去往不同的地方时,身体又是如何感知归属的?你出生在中国,在瑞典一个几乎没有中国人的环境里长大,那是一种怎样的身体感受?

后来你去了纽约,一座由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组成的城市。突然之间,你的经历不再那么显眼,这也许让人感到安慰,因为每个人都有很复杂的故事。所以也许你在那里找到了归属感。

而当你回到中国,即使中文说得不好,但你和周围的人长得一样。还是同一个你,只是身处不同的环境。我觉得你和周围世界的这种互动非常有意思,很想知道你自己的感受是怎样的。

A:我觉得你说得非常好。小时候,我把这看作一种劣势:我在哪里都没有家。但现在我在试着从中找到慰藉,或者把它看作一种优势。我知道这有很多不利之处,但我在努力不让自己那么愤怒。

有一段时间,我对自己的处境非常不满,对那些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耿耿于怀,总在想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。我觉得为一些事情感到不满是正常的。但至少对我来说,正是在那个时候,艺术成了我可以依靠的东西。

现在我意识到,我会一直依靠它。如果没有艺术,我想我没办法把这一切转化成能安慰自己的东西,可能会陷在一个更黑暗的地方。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,我非常庆幸自己找到了艺术。


Q:是的,一个出口,一种消化这些感受和情绪的方式。最后一个问题,也许你不知道怎么回答:你能想象自己做艺术家以外的事情吗?

A:嗯,刚才你说到身处某地却无法开口的时候,我就想提这个了。我非常喜欢舞者。如果能重新选择人生道路,我会想成为一名舞者,因为我觉得那是用身体沟通最美的方式。你不需要语言,而语言本身就带着一种非常等级化的看世界的方式。

在动作和舞蹈里,我觉得有一种纯粹。当然,这也可能是因为我不是舞者,不了解内情,舞蹈界其实也有很多结构和等级。

我看艺术作品很少流泪,但每次真的哭了,总是因为作品里有舞者。这也是为什么我非常感激这一年的驻留奖助,它让我有机会和舞者合作。

即使我自己不跳,毕竟我不是舞者,我仍然可以通过别人去体验舞蹈,而且是以一种不同于观众的方式。所以我的回答是:如果不能做我现在做的事,我想成为一名舞者。


Q:关于艺术家驻地,我还想再问一个问题,因为你最近参加了很多驻地。可以谈谈你从这些驻地中收获了什么吗?

A:我觉得驻地真正的价值,是你能从中带走的关系,是人。大家在同一时间来到同一个地方,却来自不同的道路、不同的城市。那很美,就像一个十字路口,大家在那里相遇,然后各自继续自己的旅程。

我们在安德森牧场驻地相遇时,我就有这种感觉。你不知道别人来之前刚刚经历了什么,然后突然之间,我们就在那里相聚了。那真的很美。我最近在美国参加的另一个驻地是麦克道威尔。

那次待了两个月,那种感觉……我找不到词来形容。去过的朋友都说它会改变人生,我也同意,真的太棒了。简直不可思议,那几个星期的感受会一直留在我的身体里。

还有你遇到的人。因为大家不是同时到的,每个人到达和离开的日子都不一样,有人待得久,有人待得短,所以你并不知道同期的伙伴会是谁,每周都在变化。这让你更真切地感受到,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路上,你们只是短暂地交汇,然后又各自离开。我真心推荐大家去申请麦克道威尔。它是美国历史最悠久的艺术家驻地,我觉得他们真的摸透了艺术家需要什么,才能在那个阶段发挥出最好的状态。我和很多人都变得很亲近,尽管有些人我只认识了很短的时间。

那个地方有种魔力,你在那里会被照顾得非常好。对我来说,它打开了很多扇门,给了我勇气去尝试新东西,也让我能和那么多艺术家近距离相处。它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我的作品。其实每次去驻地我都有这种感觉,但在那里尤其强烈,因为没有任何必须产出的压力,所以每个人都非常放松,也非常开放。我觉得自己到现在还在消化在那里的时光。


Q:那你在那里有创作吗?

A:有的,这个项目就是我在麦克道威尔时开始做的。和安德森不同,在麦克道威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木屋。

你可以自由安排一切,唯一必须参加的是晚餐。他们提供早餐,午餐会送到你的小木屋,晚餐则要去主屋吃。

所以如果你愿意,可以完全与世隔绝;也有很多人白天会一起做各种事,那很好玩,也挺重要,毕竟不能总是一个人待着。

那里的自然环境也很美。安德森美在山,麦克道威尔美在湖泊和森林,置身其中,你在某种程度上与外界隔绝了。

那里没有 Wi-Fi,只有图书馆有网,需要处理事情可以去那里。这一点真的很好,也正是它很棒的地方。他们唯一要求你做的(其实也不强制)就是找一天做个分享。

每个人选一个晚上展示自己的作品,那是每周的高光时刻。分享也不是每天都有,大概一周两次。

那里不只有视觉艺术家,还有来自各个领域的作曲家、舞者、编舞家,以及很多作家和记者。让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一位作曲家,叫黄若,据说在中国挺有名的。他工作起来非常投入,我记得是在他离开前的最后一天,他展示了在驻地期间创作的东西。他是一位歌剧作曲家,给我们唱了他的一段咏叹调,同时还给我们看了他的总谱(我不太确定那个具体叫什么),就是为所有乐器写下的全部音符。

看到那一幕,我非常感动。其他音乐人也会展示他们的作品,还有人朗读了自己的剧本。那是一个安排得非常周到的环境。

我觉得关键在于,它很有条理,但对艺术家没有任何要求。你需要的一切都会送到门口。嗯,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。


Q:听起来像是一个乌托邦……

A:而且我离开的时候特别难过。那确实是天堂一般的地方,但你也知道自己终究要离开。正因为如此,它才是天堂。你没法永远待在那里。

Q:我觉得驻地的意义之一,也许是你和其他艺术家一起身处一个乌托邦式的艺术家村落。回到现实生活中,可能就只有你一个人待在工作室里,很少有机会和其他艺术家进行那种既亲密又随性的交流。而驻地营造的环境,让你更愿意交谈和分享,而不是把别人当作竞争对手,毕竟竞争也确实存在。

A:还有那些每周必须做的家务琐事,比如打扫房间、去超市买菜,在那里你都不用做。这为你腾出了大量的时间。

Q:那真好。真希望我们能一直那样生活。

  Chen在线访谈于2026年 10月20日